小水熊的窝

上大学到北京，拜见妈妈的叔叔，他老人家对我说：小胡子上大学了，你们兄弟两个是
震余儿。

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地震，里氏7.8级，24万人被夺去了生命。当时我们一家在唐
山，万幸，我们全家好发无损地从满目苍痍的废墟中走了出来。

记得那日凌晨，我被爸爸叫醒，对我说，地震了，躲在桌子下面，估计那时的我还没有
一袋米高。爸爸把我安置在靠窗的桌子下面，在我周围放了几个板凳后，从窗户跳到院
子里。过了不知多久，爸爸从窗户翻进来，抱着我再次从窗户跳到院中。当时妈妈抱着
襁褓中的弟弟坐在院子当中，小雨，很冷，天空是灰色的。院墙塌了，对面阿姨家的两
间房塌了。后来妈妈告诉我，阿姨一家三口全家在地震当晚睡在娘家，她的和我同岁的
儿子被地震夺去了生命，六岁以后我回天津上学，每次寒暑假回唐山，妈妈很怕阿姨看
见我，说，怕她伤心。

天凉了，还是灰蒙蒙的，周围的房屋几乎全部倒塌，没有任何声音。父亲跑回屋里拿来
棉被，让我们披上。后来，我和弟弟的babysitter 家的舅舅光着脚来了，说他家人也
没事，然后就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爸妈把我和弟弟放在竹制的婴儿推车里，肩扛手抬的带我们往外走。我
们住在妈妈单位医院的家属院里，经过医院病房的时候看到病房几乎全部坍塌，还记得

当时很安静。终于，我们来到了马路上，雨停了，街上很多人。
再后面的记忆就是爸爸又跑回家，做了一大搪瓷盆咸饭回来。记得爸妈相互推让，谁也
不肯先吃，后来我也吃了两口，饭很软，咸的。后来爸妈把剩下的饭让给周围的同事吃
。等我还想吃的时候，饭已经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被安置在妈妈单位俱乐部的空场，几十人住在一个大帐篷里，有煤
油灯。白天可见解放军叔叔的直升机在我们头顶盘旋，有深绿色的盒子投下。爸爸说那
是压缩饼干，没有人上去抢。记得爸爸回家拿来铁盆，说是要接雨水喝。
等我再一次醒来已是在摇曳的解放卡车的车斗里，爸爸告诉我我们要撤离，回天津。再
次醒来，爸爸又告诉我，天津不能进，要去北京。经过蓟县的时候，我们收到了途中唯
一的一次救济，一口袋花卷和馒头，记得那些花卷有点酸。我的鞋子不知为何没有了，
下车方便的时候踩了屎，爸爸让我用他的鞋面蹭干净。

后面的记忆就是到了北京，找到妈妈的表哥，和北京市民一起被被安置在26中的操场，
睡在垫砖的草席上。后来妈妈的叔叔找到我们，把我们接回家里。当时另外一个表舅家
的儿子说，家里为啥来了两个新兄弟，和他抢馒头吃。妈妈在北京有很多亲友，大家拿
来衣服，粮票，钱帮助我们。听小叔叔说地震时南开大学技工班的一些学生地震时在唐
山实习，全部遇难。学校组织员工赶赴唐山救援，为了在第一时间得到我们的消息，他
参加了救援。他赶到唐山后抽时间去了我们住的地方，听说我们转移后才放心。回天津
告诉了爷爷和姥爷，两家人才放心。

后来爸爸回灾区参加生产自救，带领学生完成了新建唐山百货大楼的电线架设，立功受
到表彰。

不知为啥我被爸妈留在北京的叔公家，等我再一次见到妈妈是在北京火车站的广场，告
诉我我们可以回天津了。听姑姑说，爸爸回到天津家里，在楼道遇到二叔，二叔抱着爸
爸，大哭。

爸妈再一次把我留在天津，回唐山参加生产自救，等我在76年年底回唐山，全家已搬进
临建里。
77年，爸爸考回南开读研。79年，我回天津读书，当时同班同学超过10个是从唐山来借
读的。

77年到79年，全家住在唐山的简易房里，我和弟弟白天被送到妈妈厂里的幼儿园，吃到
了压缩饼干，最开心的一次是吃到了包子，我被安排和两个同学一起照相，照片刊登在
唐山工人日报。陆陆续续听妈妈说了很多同事朋友家的事情，很多家庭失散了，很多家
庭破碎了，很多人因伤被转移到外地后返回唐山，拖着自己带伤的身躯到处寻到自己的
亲人。爸爸的一个同事断腿被转移到长春，妻子和孩子遇难，回来以后爸爸用自行车带
着他去寻找妻儿的骸骨，一直没有找到。后来这个叔叔和一个在地震中失去丈夫的组建
了新的家庭，阿姨带过来一个小男孩。

男儿有泪不轻弹，一边写一边哭，大家别笑话。天佑我华夏！天佑我大同！

77年到79年我和弟弟不停被爸妈送回天津又接会唐山，记得唐山幼儿园里日常的伙食是
高梁米饭，会有很稀的鸡蛋羹盖在上面，早餐是用压缩饼干做的粥，咸咸的，有点甜。
有时候有黑面馒头吃，小朋友们喜欢把馒头坐在屁股下面，成饼状后笑着说是烧饼，相
互看着吃下。

电视里温总哭了，我也哭。
听妈妈讲，我们撤离唐山的时候，没有锁家门，返回唐山以后家里的米面，钱，粮票纹
丝未动，鸡窝里还有鸡蛋，几只老母鸡已经不回窝，经常会有妈妈的同事拿着鸡蛋来我
家，说，在路上看到我家母鸡下蛋，给我们送来。